发布日期:2026-01-27 04:12 点击次数:159

2026年1月14日,《东说念主民日报》第20版“大众谈东说念主生”栏目,刊发新中国新闻史学奠基东说念主、中国东说念主民大学荣誉一级教训方汉奇先生的文章《百岁东说念主生只作念一件事》。
这位刚过百岁华诞的学界巨擘,用质朴的翰墨说念尽“择一事、终一世”的信守与针织。从黄卷青灯的治学之路,到见证时间变迁的想考千里淀,他长期以“一件事”的专注与执着,构筑起中国新闻史参谋的学术丰碑。

方汉奇先生在书斋(摄于2024年12月12日东说念主民日报出书社《方汉奇精选集》剪辑团队拜访时,梁雪云摄)
东说念主民日报出书社出书的《方汉奇精选集》系统编录了先生治学精华,书中既有对中国新闻史线索的宏不雅把抓,也有对报东说念主、报刊、报史的微不雅洞悉;既有严谨的史学验证,亦有长远的表面想考。但愿读者能在字里行间,读懂他“不惟书、不惟上、只唯实”的治学精神,感受“一世择一事、一事终一世”的东说念主生力量。

百岁东说念主生只作念一件事
方汉奇
《东说念主民日报》(2026年01月14日第20版)
我本年100岁了。很运道,我的东说念主生与其说是过关斩将,不如说是一场又一场的荣幸,算是超期执戟了。
我出身于北京丞相巷子的潮州会馆,祖籍广东普宁。我家与栽植有渊源。曾外祖父林启在甲午干戈后调任杭州知府,其间创办了求是书院(今浙江大学前身)、蚕学馆(今浙江理工大学前身)与养正书塾(今杭州高档中学等前身)。外祖父林松坚(字鲁生)曾留学日本并与鲁迅在北洋政府栽植部作念过共事,鲁迅日志中几次纪录过两东说念主的来去。我其跋文日志,习的等于鲁迅的日志体。家庭环境对我的影响很大。外祖父教我学习《左传》等经典,因此我习得“打马虎眼”的处世格调;母亲常教幼小的我背诵白居易等东说念主的诗篇、训练钢琴,使我于今青睐诗词和音乐。
少年时的我成长于摇荡的年代,求知之路卓越迂回。我上过7所小学。由于父亲的责任变动和时事变化,先后入读西安培德小学、西安女师附小、北京西直门小学,后在国立北平师范大学附属第二小学(今北京第二现实小学)就读3年。这亦然母亲的母校,不仅师资力量强、教导水平高,而况有丰富的课外行径,珍贵爱国宗旨栽植,诚挚们总说“勿忘国耻”、教唱救一火歌曲《毕业歌》等,在学校里我常参演戏剧等文艺行径,其后我成了戏剧迷与此有很大关系。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我被动随家东说念主从北京动身避祸到香港,在那处又读了3所小学,然后在九龙文化中学读初中。由于战乱,我不断转学,中学读了8年,在香港、上海、重庆、韶关、梅县、汕头等地换了8所学校。
读中学时,我就立下了期望:要作念邹韬奋、范长江、萧乾那样的记者,“相机身上挂,脚迹遍天地”。到了报考大学时,我一不报收费高的学校,因为家里有6个弟弟妹妹要养;二不报莫得新闻系的学校,因为要当新闻记者。1946年,我遂愿以偿考入位于苏州的国立社会栽植学院新闻系。那处名师聚积,学校开设10多门专科必修课,还有丰富的文史哲艺课程。新闻系主任是著名新绅士俞颂华。马荫良、金仲华、叶圣陶、顾颉刚、王芸生、费彝民、曹聚仁等名家都曾任教或提醒过咱们。其中,马荫良教训对我影响很大,上海自如后,他担任上海新闻藏书楼馆长,知说念我收成可以,就邀请我到该馆担任参谋馆员。
上海新闻藏书楼由自如日报社创办,安置了因《呈报》《新闻报》停办而退下来的老记者老剪辑。我到那处报到时,是馆员中独一的年青东说念主。那时上海共有57家公私藏书楼。我提倡考察各藏书楼的藏报情况,并摸崭新闻学藏书情况。1951年,《上海各藏书楼藏报考察录(附新闻学文籍目次)》编印,收录了31家藏书楼的保藏书报情况。在上海新闻藏书楼的3年里,我看罢了出书时候跨度达78年的2.7万多份《呈报》,提要了2万多张卡片,这为我其后从事新闻史参谋奠定了坚实的史料基础。还在上学时,我就养成了提要贵府制作卡片的民风,真钱投注app官网一辈子下来积聚有几十万张,这些卡片为我从事参谋责任提供了雄伟的匡助。
这时候,我还应邀到上海圣约翰大学报学系兼职磨真金不怕火新闻史专题课,可以说,这为以后我历久从事新闻史教导埋下了伏笔。确凿成为别称教师,要从1953年8月算起。我来到北京大学报到,崇拜成为华文系新闻专科的助教。从那时起,到2023年提醒的终末别称博士生毕业,整整70年,算得上是个“老花匠”了。
这70年里,我先后两次在北大华文系新闻专科责任。第一次是1953年到1958年,是兼收并蓄的一段时期。为了备好课、上好《中国新闻史》课程,翻阅了遍及旧报刊,看了不下2000本书,寒暑假还到京沪等地的藏书楼、档案馆查阅和征集报刊贵府、访问老报东说念主,开展新闻史参谋。第二次是1972年到1978年。那时北大华文系新闻专科师资严重不及,我和东说念主大新闻系大部分教师之前被下放到江西余江五七干校,于是整建制地被滚动到北大。
1978年7月,中国东说念主民大学复校,北大华文系新闻专科合座师生除77级本科生外一齐转到东说念主大新闻系。我奴隶回到东说念主大。这么,算上上世纪50—70年代在东说念主大责任的十几年,我在中国东说念主民大学新闻系(学院)前后责任了60年。
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后,我致力于中国新闻处事史的教导和参谋,出书了关系的书和课本,发表了论文,有的引起了很大反响。1979年,《报刊史话》出书,这是1964年我应吴晗之邀,为他主编的中国历史小丛书编写的一册书,真钱投注但那时未能出书。1981年,《中国近代报刊史》出书,共57万字,触及报刊跳跃1160种,先容报东说念主1500余位,蜕变前东说念主著述荒诞200余处,算是我30年教导参谋的结晶。
新闻史参谋提倡“打深井”。要珍贵个案的深度参谋,聚焦某一特定历史时期或地域,或新闻局势、事件、东说念主物等具体问题,进行纵向深度挖掘,而非无为而谈。要聚合元气心灵穿透上层史料,在特定规模无间向下开掘,通过对原始档案、口述贵府、报刊原件等一手文件的系统梳理,揭示新闻业发展的内在逻辑与演变法例。新闻史和政事史、文化史、社会史密切谈判,可以从经济基础、政事方式、想想潮水等多维度揭示其发展法例,最终造成具有学术穿透力、延展力的参谋服从,和其他东说念主文社会科学造成对话。
1983年发表的论文《从不列颠藏书楼藏唐归义军“进奏院状”看中国古代的报纸》,等于我请新华社驻英记者拍录敦煌出土《进奏院状》,对其60行翰墨一字一句校阅后,说明这是一份刊行于公元887年的唐朝邸报,不仅是现有我国最早的报纸,亦然世界上现有最早的报纸。这一发现,处置了历久以来对于中国古代报纸发源的争议。
亦然在那一年,我出书了课本《中国新闻处事简史》,而后,不绝出书了《报史与报东说念主》《中国现代新闻处事史》《中国新闻处事通史》《新闻史的奇情壮彩》《中国新闻处事纪年史》等文章。1999年,《中国新闻处事通史》3卷本出皆,这是自1986年起,我和宁树藩、陈业劭等新闻史人人组织寰宇20多家新闻学术单元的50位学者共同编写完成的,共260万字,达到那时“中国新闻史参谋的最高水平”。2013年,《中国新闻处事通史》在新加坡出书英文版10卷本,成为“新中国新闻学文章的第一个外文译本”。
手脚别称教师,教导和参谋除外,我还一直存眷着新闻学这门学科的树立和东说念主才的培养。1984年我与复旦王中、东说念主大甘惜分红为我国第一批新闻学博士生导师,运转招收新闻史标的的博士参餬口。跟着新闻学栽植应允发展,至2023年12月底,我一共提醒了52名博士参餬口和6名硕士参餬口。1998年,我写过一篇小文《中国新闻学和新闻栽植的摇篮——写在北京大学100周年校庆之际》,引起北大指挥对新闻与传播栽植的存眷,北大和清华先后在2001年、2002年创建了新闻与传播学院。提醒的几位博士也参与了树立,这是我所乐见的。为了促进新闻史的参谋,1989年我发起创立了中国新闻史学会,经几代东说念主接力,咫尺成长为国内新闻传播学标的独逐个家以参谋中外新闻传播历史与近况、促进新闻传播学发展为宗旨的一级学术团体。很得意,今天在老中青参谋者共同尽力下,中国新闻史的参谋仍是是似锦似锦的百花圃。
如今,天然已迈入百岁,但我慑服,活到老学到老。从上世纪90年代古稀之年学习使用电脑,其后学会上网,到当今使用微信、绽放微博,我一直紧跟时间发展。从时政新闻到文史哲册本,于今仍逐日学习,未敢懈怠。新闻学科与政事关系密切,不学习不知标的,“一举足则不可无标的,一著论则不可无宗旨”(严复语)。梁启超一世著述凡数百万言,均为政事谈。新闻学科还需要广博的常识面。《十三经》《说文》及诸子文章等,章太炎都读过。梁启超在为《清议报》撰稿的一段时候内,念书100多本。杨振宁说过要把“天线”拉长一些。梅兰芳之是以建设高,等于因为师从多家名派,汇各家之长于安稳。同期,要详确处理好“博”和“约”的关系。除文史社科外,也要读一些好的演义。演义是社会糊口的镜子,可更形象地了解社会历史、异地风情等。
学习和参谋要有所师承,先把前东说念主的学问接过来,站在别东说念主的肩膀上起步;要有好的学风,下马看花,表面谈判骨子;要有胆识,有确凿的主意,不惟上,不惟书。作念参谋切忌当墙头芦苇,跟风、看神志、摸阵势。要开采求新,“踊跃假定,谨防求证”。
“板凳甘坐十年冷”。新闻史参谋是新闻学的基石,容不得半点搪塞,每一个论断都必须有塌实的史料撑持。作念学问就像盖屋子,史料等于一砖一瓦,莫得坚实的砖瓦,再宏伟的蓝图也仅仅空中楼阁。应充分占有材料,智力动须相应。“考据如老吏断狱”,对史料还要学会“辨真伪、定詈骂、断弃取”。往时,我写太平天堂新闻史的参谋,只写了3000字的文章,却看了4个月关联太平天堂的贵府。
{jz:field.toptypename/}我曾说过:“我这辈子只作念一件事,等于参谋新闻史、教新闻史。”回望百岁东说念主生,我作念到了。
作家|方汉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