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日期：2026-01-27 04:13 点击次数：118
我叫老周，本年六十有二，退休前在我们市红星轧钢厂的通勤火车上圈套列车员，一干便是整整十年。拿起那列绿皮通勤车，轧钢厂上高下下几千号东说念主，没一个不老练的。那是上世纪80年代中后期的事儿了，那会儿大厂子的好看大，为了毛糙员工高放工，专门修了一条窄轨铁路，从市中心的寝室区纵贯郊野的厂区，单程四至极钟，一天跑八个往还，雷打不动。
我这东说念主，打小就认死理，干列车员这活儿，更是把“密致”两个字刻在了执行里。每天凌晨四点半，天还黑得跟墨似的，我就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往车库赶，先绕着车厢转三圈，搜检门窗、座椅、暖气管，再把汽锅烧得旺旺的，等着第一拨上工的工东说念主。通勤车上的乘客，不是师父便是门徒，不是邻居便是亲戚，张三家的小子考上大学了，李四家的媳妇生了大胖小子，王二麻子昨天上班迟到被车间主任罚了站，这些家长里短的事儿，全在车厢里传得沸沸扬扬。我呢，就爱听这些，一边查票剪票，一边插两句嘴，一天的日子过得热搅扰闹的。
我们这趟通勤车，一共就四节车厢，刷着褪了色的绿油漆，车皮上坑坑洼洼的，全是锈迹。车头是那种旧式的蒸汽机车，跑起来“哐当哐当”响，烟囱里冒的黑烟能把半边天都染黑。判辨两旁，一边是庄稼地，一边是荒坡，除了几个固定的站点——寝室区站、百货大楼站、农机厂站、轧钢厂站——其余步方全是野地。老员工们都知说念，这条判辨上，还有个没东说念主敢提的“鬼站”，叫黑牛岭。说是站，其实便是个土坡上扒出来的三间破瓦房，早就松手了，铁轨都锈得跟麻花似的，野草长得比东说念主都高。我刚来的时代，问过车队的老班长，黑牛岭站为啥毋庸了？老班长狠狠瞪了我一眼，吐出一口烟圈，半天憋出一句：“少打听，倒霉。”自后我才星星落落听东说念主说，二十年前，黑牛岭这儿出过一场特大事故，具体是啥事儿，没东说念主餍足细说，只知说念从那以后，这站就废了，连判辨图上都没了它的名字。
那是1987年的深秋，一个大雾填塞的早晨。我铭刻清判辨爽，那天是农历九月初九，重阳节。头天晚高下了一整夜的秋雨，地上湿滑滑的，到了后更阑，雾气就起来了，浓得跟米汤似的，五步开外看不见东说念主影。我凌晨四点到了车库，搜检完车厢，就坐在值班室里喝热茶，等着发车。五点半，第一回通勤车准时起程，往轧钢厂标的开。车上的东说念主未几，大多是上早班的工东说念主，一个个睡得前合后仰，有的靠在椅背上打呼噜，有的缩在座位下面，裹着军大衣，连眼睛都懒得睁。
我提着一个铁皮票夹子，从第一节车厢运转查票。“老张，醒醒，检票了。”“小李，你的月票呢？别又忘家里了。”我一边喊，一边把月票上的日历剪个小口，看成熟门熟路。第一节车厢，十二个东说念主，全是老面貌；第二节车厢，八个，有两个是新来的学徒工，我仔细看了看他们的临时票，没问题；第三节车厢，东说念主最少，就四个，都是轧钢厂炉前班的师父，熬了通宵的夜班，这会儿睡得正香，嘴角还淌着涎水。查完第三节，我风气性地往车尾走，心里还咕哝：今天东说念主真少，平时第三节车厢都坐满了。
就在这时代，我愣了一下。
折柳啊。
我们这趟车，明明唯独三节乘客车厢，加上车头，一共四节。可当今，我目下，在第三节车厢的后头，竟然多出来一节车厢！
那节车厢，跟我们的车皮一模雷同，亦然绿油漆，亦然锈迹斑斑，关联词看着比我们的车厢新一些，窗户上还蒙着一层水汽。雾气顺着门缝往里钻，隐恍惚约能看见内部坐着东说念主。我那时心里咯噔一下，觉得是我方老眼昏花了，揉了揉眼睛，再看——没错，便是多了一节。
“怪了。”我嘴里咕哝着，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往前挪。这趟车的编组，我闭着眼睛都能数明晰，昨天晚上入库的时代，明明是三节乘客车厢，若何通宵之间多了一节？难说念是车库哪里临时加挂的？可加挂车厢这样大的事儿，若何没东说念主跟我吱一声？
我走到那节车厢的门口，推了排闼，没锁，“吱呀”一声开了。一股直快的风搀杂着水汽扑面而来，冻得我打了个哆嗦。车厢里的色泽很暗，雾气蒙蒙的，能看见一滑排座位上，坐着十几个东说念主。他们都一稔深蓝色的工装，那种工装我见过，是二十年前轧钢厂的老项目，领子上还印着“红星轧钢”的字样，仅仅当今早就换成了灰色的工装。这些东说念主，一个个都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着，满身湿漉漉的，头发上还滴着水，裤脚管往下淌着泥浆，弄得车厢地板上一派湿漉漉的。
“同道，检票了。”我定了定神，举起手里的铁皮票夹子，按照法例喊了一声。
没东说念主办我。
他们如故低着头，嘴里嘀咕哝咕的，不知说念在说些什么。声息很小，像是蚊子嗡嗡叫，关联词仔细听，能听出是在商议事儿。我往前走了两步，凑到一个中年男东说念主的身边，他的头发斑白，脸上皱纹很深，嘴唇发青，正压低了嗓门言语：“……不可就这样算了，我们的工钱，拖了三个月了，家里配头孩子都快揭不开锅了……”
阁下一个年青点的小伙子接话：“王师父说得对！未来我们就歇工，堵着厂门口，不给说法不走！”
“对！歇工！”
“要工钱！要生计！”
几个东说念主随着歌颂，声息里带着一股子怨气，听得我心里发毛。这时代，我才欺压到，这些东说念主的情态都折柳劲，不是平淡东说念主的那种黄皮肤，而是一种乌青乌青的颜料，像是在水里泡了很久的尸体。何况，他们身上的衣服，固然是老项宗旨工装，关联词上头沾着的泥点，还有一股子铁锈和血腥味，闻着让东说念主恶心。
“同道，隐约出示一下车票。”我又喊了一声，声息比刚才高了一些。
这时代，阿谁叫王师父的中年男东说念主抬起程点，看了我一眼。他的目光很可贵，莫得小数神采，像是两潭死水。“票？”他嘴里咕哝着，声息嘶哑得利害，“我们有票……”
就在这时代，火车猛地一震，“哐当”一声，像是撞上了什么东西，猛地停了下来。我一个磕绊，真钱投注平台差点颠仆，飞速扶住阁下的座椅靠背。还没等我反馈过来，车厢里的播送一忽儿响了——那播送早就坏了半年多了，平时便是个陈列，今天不知说念若何回事，竟然响了。
播送里传来一个女东说念主的声息，很生硬，像是几十年前的灌音，带着一股子电流的噪音：“列位乘客请欺压，黑牛岭站到了……黑牛岭站到了……请下车的乘客作念好准备……”
黑牛岭？！
我满身的汗毛一下子就竖起来了！这个站，早就松手了二十年了，判辨图上都莫得，若何可能报站？！
就在我愣神的功夫，车厢里的那些东说念主，一忽儿站了起来。他们看成很僵硬，像是提线木偶雷同，一个个排着队，往车门的标的走。他们的脚步很轻，踩在湿漉漉的地板上，小数声息都莫得。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慌得不行，飞速追了上去，一边追一边喊：“哎！等等！还没检票呢！你们的票呢？！”
没东说念主回头。
他们一个个走到车门口，车门不知说念什么时代仍是开了。外面的雾气更浓了，浓得伸手不见五指，只可看见一派白花花的。他们鱼贯而出，走进雾气里，身影很快就暗昧了。
“站住！都给我站住！”我急了，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车门口，探出生子往外面喊。
{jz:field.toptypename/}这时代，临了一个下车的东说念主，也便是阿谁王师父，一忽儿回特别来。
我看清了他的脸。
半边脸，仍是没了。
血肉暗昧的，骨头茬子露在外面，眸子子挂在眼眶上，脸上还沾着铁轨上的碎石子和铁锈。那场合，吓得我头皮发麻，嗓子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王师父看着我，嘴巴动了动，声息幽幽的，像是从地下面钻出来的：“票根……在车下面……”
说完，他转过身，走进雾气里，绝抵清除了。
我站在车门口，满身发抖，盗汗把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雾气钻进我的脖子里，冰凉冰凉的，冻得我牙齿都在打颤。车下面？票根在车下面？我脑子里一派空缺，只剩下这句话。
过了好半天，我才缓过神来。这时代，火车仍是重新启动了，“哐当哐当”地往前开着。车厢里的雾气散了一些，我垂头看了看眼下——那节多出来的车厢，竟然不见了！
刚才明明还在的，若何说没就没了？！
我飞速往回跑，跑到第三节车厢的末尾，竟然，闲话少说，唯唯一截锈迹斑斑的挂钩，孤零零地吊在那里。我又跑到车头，找到司机老李，拍着他的肩膀呐喊：“老李！刚才是不是加挂了一节车厢？！”
老李被我吓了一跳，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老周你疯了？加什么车厢？我们这趟车，一直都是三节乘客车厢，从来没变过！”
“不可能！”我急得直顿脚，“刚才我明明看见第三节车厢后头多了一节！内部还有十几个东说念主，一稔老工装，说要歇工！还报了黑牛岭站！”
老李皱着眉头，高下端视着我：“老周，你是不是没睡醒？黑牛岭站？那所在废了二十年了，铁轨都扒了，火车若何可能在那儿泊车？再说了，刚才大雾那么大，我一直盯着前列，根蒂就没停过车！”
“没泊车？”我呆住了，“刚才火车明明震了一下，还停了！播璧还报站了！”
“震了一下是因为压到了铁轨上的石头，”老李说，“播送？那破播送早就坏了，判辨都掐了，若何可能响？老周，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出现幻觉了？”
我看着老李的眼睛，他不像是在说谎。这时代，车厢里的工东说念主也醒了，围过来看搅扰。炉前班的张师父拍了拍我的肩膀：“周哥，你是不是作念梦了？我们刚才睡得香着呢，根蒂没听见什么播送，也没看见什么多出来的车厢。”
“是啊是啊，周哥，你细目是累着了。”
“最近厂里活儿多，你天天起早摸黑的，可得欺压形体啊。”
听着他们七嘴八舌的谈判，我心里越来越慌。难说念的确是我出现幻觉了？不可能啊！刚才那节车厢，那些东说念主，还有王师父那张血肉暗昧的脸，都那么真确！
我不断念，趁着火车到站的间隙，跑到车下面看。
那是轧钢厂站，工东说念主们都下车了，我趴在铁轨阁下的草丛里，往车底看。这一看，差点把我的魂儿吓飞了。
铁轨的枕木轻佻里，密密匝匝的，塞满了发黄的、老套的旧车票。
那些车票，都是二十年前的项目，上头印着“红星轧钢厂通勤票”，日历是1967年10月12日。
我惧怕入辖下手，捡起一张。车票仍是烂得不成模样了，关联词上头的笔迹还能对付看清。我看着阿谁日历，脑子里“嗡”的一声，一忽儿念念起了老班长当年说的话——二十年前的那场特大事故。
我飞速跑回车队，翻出了尘封的档案。档案柜里，厚厚的一摞贵寓，我翻了半天，终于找到了那份事故论述。
论述上写着：1967年10月12日，阴郁天，大雾。红星轧钢厂通勤车，在黑牛岭站隔壁，因铁轨松动，发生脱轨事故。机车倾覆，三节车厢一王人坠入山沟，车上四十别称员工，一蹶不兴。事故原因，经探访，是因为那时员工因拖欠工资问题，臆测歇工，厂方为了壅塞歇工，连夜抢修老旧铁轨，导致铁轨松动……
我看着论述上的翰墨，手都在抖。四十别称员工……一蹶不兴……拖欠工资……歇工……
我终于高傲了。
刚才那节多出来的车厢，那些满身湿透的东说念主，根蒂就不是活东说念主。他们是二十年前那场事故里的受难者！他们一稔老工装，是因为他们死的时代，就一稔这身衣服；他们满身湿透，是因为那天晚高下着大雨；他们商议着歇工，是因为他们临死前，还在为我方的工钱起义！
黑牛岭站，便是他们的非常站。
我拿着那张泛黄的旧车票，蹲在档案柜阁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贱。
从那以后，我就像是变了个东说念主。每天如故定期上班，查票剪票，关联词话少了许多。共事们都说我魔怔了，唯独我我方知说念，我看见的那些，都是的确。
没过多久，那条窄轨铁路就被拆了。因为轧钢厂效益不好，许多工东说念主都下岗了，通勤车也没必要再开了。拔帜树帜的，是一辆辆公交车，跑在新修的柏油马路上。
我退休的那天，专诚去了一回黑牛岭。那里早就变了样，荒坡被推平了，盖起了一派商品房。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南来北往的东说念主群，心里五味杂陈。
一忽儿，一阵风吹过，带来了一股子湿气的水汽，还有浅浅的铁锈味。我昂首一看，远方的雾气里，省略有一列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开了畴昔。车厢里，坐着十几个东说念主，一稔深蓝色的工装，低着头，在商议着什么。
我揉了揉眼睛，再看，雾气散了，什么都莫得了。
唯独风，在耳边呼呼地吹着，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自后，我再也没跟东说念主拿起过这件事。因为我知说念，没东说念主会信。
仅仅每年的农历九月初九，重阳节那天，我都会煮一壶热茶，坐在阳台上，朝着黑牛岭的标的，沉默地喝着。
我知说念，他们还在那里。
还在等着他们的票根。
还在等着一个迟到了二十年的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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